📅 起止：约前1600—前1046（《夏商周断代工程》推定），历时约五百五十余年 🏛️ 都城：亳（bó，商汤所都，地望有郑州、偃师、曹县诸说）→嚣（隞）→相→邢（庇）→奄（yǎn，古国名，在今山东曲阜一带，曾为商都）→殷（今安阳）→沬（朝歌） 👑 开国之君：成汤（太乙） 🔚 亡国之君：帝辛（纣）
题图：商代晚期青铜鼎，约公元前1200—前1100年。克利夫兰艺术博物馆藏，藏品号 1960.288，CC0 公有领域许可、可自由使用。此为馆藏真品照片，非复原图、非情景示意图，仅代表该时代的工艺与审美。
一、时间与分期
商代约当前1600年至前1046年，共传十七世、三十一王（含未即位而受祭的太丁）。学界通行两分：
- 早商（约前1600—前1300）：成汤灭夏至盘庚迁殷，都城屡迁。《尚书·盘庚》称“先王有服，恪谨天命……不常厥邑，于今五邦”，《竹书纪年》概括为“前八后五”之迁（前八王之都＋后五王之都）。
- 晚商（约前1300—前1046）：盘庚迁殷后二百七十余年不再迁都，安阳殷墟为都，故商亦称“殷”“殷商”。甲骨文的主体、青铜器的顶峰、人祭制度的极盛，都在此期。
断代要点：商积年有“四百余年”“五百余年”“六百余年”诸说，《夏商周断代工程》取约五百五十年；早商诸王年次不可确考，只有晚商因卜辞月日可排，年份相对可靠。
世系（三十一王）
（同前，点王名可进各人条目）
早商：成汤→太丁（未立）→外丙→仲壬→太甲→沃丁→太庚→小甲→雍己→太戊→仲丁→外壬→河亶甲→祖乙→祖辛→沃甲→祖丁→南庚→阳甲
晚商：盘庚→小辛→小乙→武丁→祖庚→祖甲→廪辛→康丁→武乙→文丁→帝乙→帝辛
二、朝代发展史
商族出自东方，始祖契佐禹治水，传十四世至成汤。汤灭夏于鸣条，建商，都亳。此后九世之乱，王位纷争，国势中衰。盘庚迁殷（约前 1300），政局稳定。武丁即位，用傅说为相，征伐土方、羌方、鬼方，史称武丁中兴，甲骨文大量出现。祖甲以后，诸王淫祀、酗酒，国力渐衰。末王纣（帝辛）经营东南、征东夷，虽拓土而耗国力；酒池肉林、炮烙等恶名多经周人渲染。前 1046 年周武王联合诸侯，战于牧野，商军倒戈，纣自焚于鹿台，商亡。
三、制度与国家形态
王权与神权：王即大祭司
商王自称“余一人”，垄断与上帝、祖先沟通的权力。凡征伐、农事、天象、生育、疾病，皆先占卜；卜辞就是王室与神沟通的档案。这意味着商代的“决策”要经过占卜程序，王权与神权不是并列，而是合一：王既是政治首脑，也是最高祭司，巫、卜、史是其技术官僚。
- 上帝（帝）主宰风雨、年成、战事，但不直接受祭；受祭的是先公先王与自然神。
- 祖先神被认为能在上帝左右“说话”，因此祭祖即政治。
- 到祖甲时进行祭祀制度改革，确立周祭：以翌、祭、裸、彡、协五种祀典，按先王即位顺序轮番祭祀，一轮约一年，形成严密祭祖周期。这是商代制度史上最重要的一次“礼制改革”。
内外服制：王畿与方国的双层结构
《尚书·酒诰》追述商制：
「越在外服，侯、甸、男、卫、邦伯；越在内服，百僚、庶尹、惟亚、惟服、宗工。」
- 内服：王畿之地，由商王直接任命官员治理。
- 外服：畿外由侯、甸、男、卫及“邦伯”（方国首领）分治，商王以册命、联姻、赏赐、征伐维系其臣服。
- 方国（土方、𢀛方、羌方、鬼方、人方/夷方、盂方等）时叛时服，卜辞中大量“伐某方”“某方来侵”的记录，说明商的“天下”是军事威慑下的等级网络，不是领土国家。
官僚机构
- 最高辅政：尹（如伊尹）、保（如太甲时“保衡”）、师（如师般）。伊尹放太甲而复立，说明早期辅政权力极大，可废立君王。
- 事务官：作册（掌文书册命）、史、卜（掌占卜）、巫（掌祭祀禳灾）、小臣（王家事务）、多马（掌马政）、多射（掌射事）、多犬（掌田猎）。
- 族邑长官：族尹、邑宰，以族为单位管理土地与人口。
军事制度
- 以“师”为最高编制单位，卜辞有“王作三师，右、中、左”，即三师制，是已知中国最早的常备军编制记载之一。
- 兵种：车兵（战车，一车驾二马，后增至四马）、步兵、射手；武器为青铜戈、矛、钺、弓矢。
- 兵源：族兵为主（“王族”“多子族”），战时可征召方国军队与临时武装的俘虏——牧野之战商军“倒戈”，正是临时武装俘虏的直接后果。
- 战争规模：卜辞所记征人方一次历时约250天，动员范围跨今山东、河南、安徽。
法律制度
- 《左传》昭公六年：“商有乱政，而作《汤刑》。”商有《汤刑》，是已知最早的成文刑法之一。
- 刑名：墨（刺面）、劓（割鼻）、剕（断足）、宫、大辟（死刑），即后世“五刑”的雏形。
- 司法与神判结合：卜辞有“贞：王闻不惟辟”“贞：王闻惟辟”，即王裁决案件前先卜问。
- 族诛与连坐已见雏形；人祭本身也是“刑罚—祭祀”合一的制度。
继承制度：双轨制与“九世之乱”
商代“父死子继”与“兄终弟及”并用，且弟死后常传兄之子，造成继承纠纷。《史记·殷本纪》：
「自仲丁以来，废适而更立诸弟子，弟子或争相代立，比九世乱，于是诸侯莫朝。」
自仲丁至阳甲共九世内乱，是商代中衰的制度根源。**直到周代确立嫡长子继承制，“家天下”才获得稳定规则。**这一点是理解三代制度演进的关键线索。
迁都传统
亳—嚣—相—邢—奄—殷，六都五迁（早商）。原因众说：避河患、避旧贵族势力、追逐铜矿与盐业资源、军事扩张。盘庚迁殷后不再迁，说明王权已足以压制旧族、且殷地（今安阳）兼具农业与军事地理优势。
四、社会、经济与文化
农业：国之根本
- 作物：粟（主粮）、黍、麦、稻、豆；甲骨文有“受黍年”“受稷年”之卜。
- 耕作：协田（集体协作耕作，卜辞“王大令众人曰协田”）、耤田（王亲耕的仪式性田亩）。
- 技术：已知用耒耜（木石骨质），可能已有施肥（卜辞“粪”字用于田事的释读尚有争议）、灌溉排水（殷墟发现水沟、水井）。
- 土地形态：王畿内为“大田”，由“众人”集体耕作，收获归王；贵族有封邑；井田制是否成立于商，学界有争论，本库不当作定论。
手工业：青铜时代的巅峰
- 铸铜：陶范法（泥模翻范）、复合范、分铸法并用；作坊集中于王都（殷墟苗圃北地、孝民屯）。代表作后母戊鼎（旧称司母戊鼎），高133厘米、重832.84公斤，需数十座熔炉同时供液，反映王权对人力物力的高度动员能力。
- 玉器：武丁之配妇好墓出土玉器755件，含新疆和田玉，说明当时已有跨数百公里的玉石贸易通道。
- 陶瓷：白陶（高岭土制）、原始青瓷（郑州商城已见青釉尊），是瓷器起源的关键环节。
- 骨器与牙雕：妇好墓象牙杯为嵌绿松石珍品。
- 纺织：丝、麻并重，玉蚕、丝织品印痕可证；染色用矿物与植物染料。
- 酿酒：大量青铜酒器（爵、觚、斝、尊、卣）与“酒诰”所述殷人酗酒风气互证，酒是祭祀与贵族消费的核心物资。
商业与货币
- 以海贝（货贝）为货币，单位“朋”；卜辞有“赐贝”“取贝”记录，金文有“贝十朋”。
- 晚期出现铜贝（无文铜贝），是金属铸币的萌芽。
- 长途交换：和田玉、南海贝、铜、锡、盐、龟甲，说明存在跨区域贸易网络；但商业仍由王室与贵族垄断（“工商食官”的雏形）。
贡赋与人口
- 方国以“贡”形式输纳龟甲、牛马、玉石、人牲；王以“赏”回赐，构成 reciprocity 性质的交换。
- 殷墟都邑人口学界估计在数万至十万量级（估算方法不同，差异较大），是当时东亚最大的城市之一。
社会结构：分层与残酷面
| 阶层 | 说明 |
|---|---|
| 王与王族 | 最高统治者及其近亲，垄断祭祀与军事 |
| 贵族/子族 | 多子族、族尹，掌族兵与族邑 |
| 贞人、巫、史 | 神职与技术官僚，掌握文字与占卜 |
| 平民（“众人”） | 农业生产主体，承担集体耕作与兵役 |
| 奴隶/俘虏 | 战俘、罪人，多用于人祭、人殉与劳作 |
| 女性 | 特殊现象：武丁之配妇好可领兵征伐、主持祭祀、受封邑，说明商代上层女性地位远高于周代；但整体仍是父权社会 |
人殉与人祭：殷墟王陵区祭祀坑、宫殿基址下的奠基坑，出土大量被砍头、腰斩的人骨；卜辞人祭记录动辄数十上百人。这是理解商代国家“以神权维系秩序”的关键——祭祀的血腥程度与国家动员能力成正比。周人灭商后大幅收缩人祭，正是“周革殷命”在制度与道义上的实质内容之一。
文化与技术
甲骨文：中国最早的成熟文字
- 见专条 甲骨文（殷墟卜辞）。要点：成体系卜辞自武丁始；董作宾五期断代；约15万片、单字约4500个、已释读约三分之一；内容分祭祀、征伐、农业、天象、田猎、王事、生育疾病等。
- 文字结构已具“六书”雏形（象形、指事、会意、形声、假借），是汉字直系祖先。
金文
商代青铜器铭文较短，多族徽、父祖名（“族徽＋日名”），晚期出现较长记事铭文（如小子卣、戍嗣子鼎），为西周长篇金文铺路。
历法
- 干支纪日，六十日一循环，连续不断——这是世界上使用最久的纪日体系，至今未断。
- 大小月之分（30/29日），年终置闰（“十三月”），岁首在麦收之后（学界多认为建丑或建子，尚有争论）。
- 一日分“旦、朝、日中、昃、昏、夕”等时段。
天文与气象
- 卜辞有日月食记录，如“壬申夕，月有食”，是世界上最古的月食记录之一。
- 有“鸟星”“大火”（心宿二）等星名，用于确定农时。
- 求雨、宁风、禳雹之卜极多，反映农业社会对气候的高度依赖。
医学
- 卜辞所见疾病：疾首、疾目、疾耳、疾齿、疾腹、疾足，已有龋齿（虫牙）记录，是世界上最早的龋齿记载之一。
- 治疗以祭祀禳除为主，兼用草药与针砭（砭石出土），医学与巫术尚未分离。
音乐
- 编铙（妇好墓出土五件一套，可奏音阶）、特磬、埙、铜鼓、木鼓（痕存）。
- 祭祀乐舞成体系，“万舞”“隶舞”见于卜辞，是礼乐制度的源头。
建筑与城市
- 殷墟宫殿宗庙区：夯土台基、木骨泥墙、廊庑院落；王陵区大墓带墓道（“亞”字形）。
- 郑州商城、偃师商城有城垣、宫城、排水陶管，显示早期都城的规划能力。
- 民居为半地穴与地面建筑并存；水井、窖穴、道路系统完整。
兵器与车战
- 青铜戈、矛、钺、刀、弓矢；皮甲、盾。
- 战车双马（晚期四马），车衡、轭、舆、辐结构完整；车战是贵族战争的核心形式，直接影响西周“车战礼制”。
五、历史意义
- 中国信史的起点：甲骨文使商代成为有同时代文字实证的第一个王朝。此前夏只能靠考古与后世追述，此后中国历史有当时人写的档案可查——这是中国史学“信史”概念的临界点。
- 青铜礼制文明的确立：商代把青铜器从工具提升为礼器与权力符号（鼎簋爵觚的等级、饕餮纹的通神意味），周人继承并系统化为“周礼”，此后两千年中国的礼制、祭祀、等级观念皆由此发端。
- 文字的连续性：甲骨文→金文→小篆→隶楷，一脉相承，是四大古文字中唯一沿用至今者。商代是中华文字体系的原点。
- “殷鉴”与天命观的转折：纣亡成为“殷鉴不远”的原型，直接催生周人的“天命靡常，惟德是辅”。中国政治思想史上第一次把政权合法性从血缘神意转向德行，是在商亡的废墟上完成的。
- 制度遗产与教训：双轨继承导致“九世之乱”，促使周人确立嫡长子制；内外服制的松散，促使周人改行分封；人祭的残酷，促使周人“敬鬼神而远之”。周礼的每一条，几乎都是对商制的反拨。
- 东亚最大的早期国家：以殷墟为中心，控制范围北至河北、南到长江、东抵山东、西及关中，是当时东亚规模最大、组织最复杂的政治体。
六、争议与评价
- 商族起源。有“东方说”（今豫东、鲁西一带，与岳石文化、下七垣文化相关）、“北方说”“西方说”多种。学界现多倾向前者，但先商文化的具体对应仍在讨论。
- “亳”的地望。郑州商城、偃师商城、曹亳（山东曹县）等说并存。郑州商城规模最大、偃师商城年代最早，二者关系有“两都并存”“早晚相继”两说。
- 盘庚迁殷的年代。夏商周断代工程取约前 1300 年，另有前 14 世纪说。本库一律写“约”，不落精确年。
- 帝辛（纣）的评价。传统叙事里的“酒池肉林”“炮烙”“剖心”多经周人渲染，甲骨文中并无对应记载；“纣王”形象是胜利者书写的产物，但其经营东南、征东夷确有拓土之功，也确因连年用兵而耗国力。
- 人殉与人祭。甲骨卜辞与殷墟墓葬都证实存在，规模以武丁至祖甲前后较集中。有“常态礼制”与“特定阶段暴增”两说；近年研究更强调其与战争俘虏、王室祭祀的关系，而非“商人天生残暴”。
- 甲骨文的释读。已发现约十五万片、单字约四千五百个，公认释读约三分之一，剩余多为地名、族名与人名，难以确解。
七、相关条目：文献与专题入口
- 商朝重大事件——灭夏、伊尹放太甲、九世之乱、盘庚迁殷、武丁中兴、祖甲改制、征东夷、牧野亡国，每件分「正史／现代学界／野史传说」三层
- 史记·殷本纪（世系与事迹主脉）
- 尚书（《汤誓》《盘庚》《牧誓》《酒诰》）
- 甲骨文（殷墟卜辞）（第一手档案，专条详解）
- 清华简·系年（周初与殷遗民）
- 诗经（《商颂·玄鸟》《大雅·大明》）
- 《古本竹书纪年》（王年与迁都）
- 考古：安阳殷墟、郑州商城、偃师商城、藁城台西
争议专题
- 纣王评价：见 帝辛（史源分层、罪状层累、现代争议、本库判断）
- 商代社会性质：奴隶社会说、早期国家说、血缘宗族国家说，学界长期争论
- 井田制是否存在：多数学者认为西周典型，商代是否有待考
- 人祭规模：殷墟祭祀坑人骨数量与卜辞记录互证，但总数估算差异大
提示：早商诸王年次不可确考，本库标注“约”或“存疑”，不虚构精确年份；文献引文一律附篇名，可点入对应典籍条目核对原文。
事件（新补）
制度与社会专题（新补）
人物（新补）
地理、文物与方国（新补）